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

軟體工程師的焦慮

今年,軟體開發最熱門的關鍵字莫過於 "Vibe Coding"。 打開社群媒體,到處充斥著「不用懂演算法、只要會描述氛圍」的樂觀敘事。

我並不反對這種樂觀。 從生產力的角度看,這無疑是巨大的進步,是資本與效率的狂歡。

但身為軟體工程師的我,在看到這些工具時,感受到的不是被解放的喜悅,而是一種深層的、難以名狀的焦慮。

這種焦慮,來自於我們正在經歷的一場職能巨變:從「創造者」逐漸隱沒為「校對者」。


 從「創造者」淪為「校對者」

這種焦慮,來自於我們正在經歷的一場職能巨變。

過去,寫程式是一種類似建築的工藝。我們在腦海中構思架構,然後一行一行地將其具現化。我們清楚每一行邏輯的來龍去脈,我們在「構思」與「執行」之間,享受著創造事物的心流。

但 Vibe Coding 改變了這一切。

現在,AI 接管了「構思」與「產出」。它只需幾秒鐘就能吐出數百行代碼,而我們的工作,變成了對著這些黑盒子進行「驗證」。

這是一種極度消耗心神卻缺乏成就感的勞動。

AI 生成的代碼本質上是機率模型,它充滿了隨機性與不穩定性。為了找出其中可能隱藏的幻覺或邏輯漏洞,軟體工程師被迫花費數倍於寫程式的時間去「校對」。

我們不再是那個揮灑創意的建築師,而更像是一個拿著放大鏡、在瓦礫堆中尋找裂痕的質檢員。

更諷刺的是,在績效評估的邏輯裡,快速產出的功勞往往歸於「強大的 AI 工具」;而當系統崩潰、出現 Bug 時,責任卻全數落在負責「校對」的工程師身上。


現代版的「去技術化」

社會學家曾提出一個觀點:現代管理的核心,就是將「構思」與「執行」強制分離。

以前的工匠,腦子想著怎麼做,手就怎麼做,身心是合一的。但在工業化流水線上,管理者拿走了「構思權」,工人只剩下重複機械式的「執行權」。

如今,這場戲碼正在軟體產業重演。

在 Vibe Coding 的情境下,「構思」被 AI 拿走了。使用者只要說「我要一個很炫的功能」,AI 就生成了邏輯架構。而工程師的職能被降級為碎片的「執行」——處理 AI 拋出的異常、修補邊緣案例、清理那些沒人真正看得懂的技術債。

這就是我們面臨的「去技術化」。

儘管軟體工程師依然領著高薪,依然使用著最先進的程式語言,但我們對軟體工藝的整體掌控力正在流失。我們不再思考架構,不再打磨邏輯,我們逐漸變成了演算法流水線上,負責鎖緊最後一顆螺絲的高級工人。


高薪無產階級的異化

這是一種新型態的「高薪無產階級化」。

傳統的無產階級,是因為沒有生產工具,被迫出賣勞動力。而現代的工程師,則是在科技樂觀主義的浪潮下,被迫交出了「思考權」。我們看似是 AI 的主人,實則成為了替 AI 善後的保母。

這種異化,或許才是現在軟體工程師集體倦怠的根源。

當「寫程式」不再需要「思考程式」,當我們引以為傲的大腦被外部化為公司的數位資產,工程師剩下的,可能就只有對著螢幕上無盡代碼的疲憊凝視,以及那份在夜深人靜時,對「工匠精神」逝去的無聲嘆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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